报道 | 小兴安岭守林人胡杨 少有人走的路

稿源: | 作者: 刘璐明 日期: 2021-03-09

开始拍摄家乡之后,胡杨在抖音上受到的注视,比她过去20多年都要多。 虽与山林为伴,“做你自己也会吸引到和你同频的人”

本刊记者??刘璐明??

编辑??周建平??rwzkjpz@163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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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小兴安岭的森林里,胡杨乘着大巴车穿过一条狭窄的林间小路,树枝探进车窗,发出沙沙的声响,空气清冽,野花自顾自地开放着。

本要走的马路被一棵横在中央的大树阻挡,他们不得不在森林里绕行。但对胡杨来说,这是一段令她感到放松和愉悦的路程,群山环绕,辽阔寂静。这里是她的家乡——黑龙江伊春,位于小兴安岭的腹地,被称作“红松故乡”,曾是一座典型的林业城市。

胡杨记得小时候,家家户户都靠着这片森林谋生,上山伐木,再运往南方。但随着自然保护意识的增强,封山育林政策实施后,当地林业也走向了衰落,遍地的储木厂关闭,工人下岗,“家乡的人越来越少了,很多人背井离乡,可能有的人十几二十年都没有回来”,胡杨提到,留下的就成了“守林人”。

在这里,时间流淌得十分缓慢,“相对于南方和中原的飞速发展,我的家乡基本上是停滞的。”胡杨说,在伊春的街头,很难碰到年轻人。

但24岁的她却在2019年大学毕业后就选择了留在这里。最初受到启发是因为一部日本电影《小森林》,她在大学里反复看了几十遍,“我觉得我的家乡和‘小森林’特别像。”从那时候开始,她就已经在心里搭建属于自己的小木屋。

大巴车在途中停了下来,她下车在森林里走了走,拍了一条短视频上传到抖音,从2019年12月上传第一条视频开始,记录家乡的生活已经成为她的日常。

她并非没有向往过都市。在高考后的那个夏天,她坐卧铺到哈尔滨、北京走了一圈,“当时火车过山海关的时候我特别激动,因为之前没有离开过家乡。”

胡杨回忆在北京的那段旅程,第一次坐地铁,看到早晚高峰的时候,蜂拥的人群和拎着包的白领们跑着上下班。她穿着一条“花里胡哨”的红裙子,“在我们家乡小镇的回头率很高,但在北京是没有人瞅你的。”晴天,天空却是灰蒙蒙的,“我当时想这可能是雾霾,但在之前的18年里我其实没有见过雾霾。”

这趟旅程也让胡杨打消了对大城市的向往。她性格内敛,相比热闹,更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,去旅行的时候也更喜欢去川西、内蒙这样地广人稀的森林、山脉和草原。

“开始拍摄家乡之后,我在抖音上受到的注视,可能比我过去二十多年都要多。”胡杨的感触是,做你自己也会吸引到和你同频的人。

毕业那天,胡杨打包好自己的行李踏上了返乡之路。当晚和父母回家的路上,她第一次试着开车,在森林里走夜路,一路穿行数小时,几十公里都碰不到另外一辆车,还发现了一只猫头鹰。

在接下来的时间里,如同这次夜路一样,她在摸索中完成了自己的“毕业礼”。

旅游、民宿和特产,这是她最初想到的三个返乡创业方向。小兴安岭旅游资源丰富,但是辽阔偏僻。“在我们伊春市溜一圈都需要七八个小时。”胡杨提到,当地还没有通高铁,来的游客也不多,而做文旅需要基础设施支撑。

于是胡杨把目光放在了特产电商上,比如黑木耳,东北是优势产区,还有大米、山野菜、药材等等。“东北特产大多是农副产品,受众比较广泛。”

决定做特产电商之后,她曾想去传统电商平台,但发现传统电商对新手卖家并不友好,引流成本高。她更想要的是把家乡的生活真实地记录下来,最终选择了短视频和电商相结合的方式。

培育木耳,对胡杨来说是一个陌生而美妙的体验。通过向技术员以及相关的课程学习,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培育过程,当看到木耳从一个小小的试管中生发出来,她感叹“在宏观世界之外,还有一个很美丽的不被人注意的微观世界”。

现在,胡杨每天需要将几十或上百个订单发往全国各地、寻找更丰富的产品,同时拍摄记录自己的家乡生活。

小兴安岭四季分明。夏天日照很长,但到了冬天,下午3点多太阳就落山了。胡杨会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出去晒晒阳光。随着粉丝的增多,很多人把胡杨当成了一个树洞,与她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,“很多人想念东北的一草一木,他们看到景就会想起来自己的故事。”

那辆在森林中的大巴车仍在行驶,胡杨想起一首诗,“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,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,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。”

在一条抖音视频里,她说,“这里丰饶而困顿,贫穷又美丽,这是一个被记录在语文书里的小城。‘燕雀啊,东南飞’,好像是每一个长大了的林区孩子的宿命,但我,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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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5期 总第663期
出版时间:2021年02月15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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